| ◆自序
收入本集的小說被評論家稱為「新歷史小說」,事實上除了〈推背圖〉一篇外,其他的作品不能算是嚴格意義上的「歷史小說」。儘管這些小說或多或少都與歷史事件或背景有著牽連,比如〈迷舟〉的北伐,〈雨季的感覺〉、〈風琴〉的抗日等等,但小說中的故事與史實沒有很深的關係,我只是借用一下它的氛圍而已。
〈推背圖〉是應張藝謀之約而寫成的「歷史小說」。張先生一再告訴我不妨「戲說」,但由於我對於歷史天生的敬畏,「戲說」顯然是不可能的。有幾家出版社要出版它的單行,我都拒絕了。這倒不是因為自己的寫作不用心,而是我絕得它太用心了。這篇小說的副產品之一,就是我對於唐史總算有了一點了解。
格非 二ΟΟ一年五月八日於清華園
◆精采書摘
安業寺位於朱雀大街以西約莫三十里之外,原先是蟄伏在長安城外廢街中的尼姑庵,在武德九年被改名為感業寺之後,它實際上已成了收容前朝宮女的牢獄。寺內雜樹叢生,斷垣處處,在殘破頹敗的佛塔的陰影下,幾座低矮的房舍散擱在荒野之中。
武則天和宮女們被遣送到這裡的時候,已是六月的初夏。寺院中空氣溽悶,除了樹上的麻雀和喜鵲不安地鳴叫之外,惟有呆板、滯重的鐘聲在曠野裡迴盪。
這天傍晚,武則天和新近入寺的宮女們排著長隊來到了一座佛堂前,接受剃度。主持剃度儀式的尼姑名叫法明,看上去約莫六十來歲。從她身上已經絲毫看不出一個女人的影子,她的身材像男人般健壯,嗓音粗獷、有力。法明向宮女們詳細說明了寺院的院規以及宮女們必須遵循的種種禮儀之後,開始為她們剪髮剃度。
落髮的儀式雖無痛苦,但對於那些曾在華麗宮廷盡享優遊,歡宴無歇的宮女們來說,儀式本身卻顯得驚人地殘酷︰隨著蛾黛鬢雲悄然落地,過去的歲月已一去不返,她們的殘生將在這座荒寂的寺院中度過,除了一堆白骨之外,什麼也不會留下來。
剃度儀式剛剛開始,感業寺中就響起了一片嚎哭之聲。排在武則天前面的一個宮女也許被這樣一種儀式所包含的不祥內容嚇呆了,任憑尼姑們苦苦相勸,怎麼也不肯接受剃髮。法明見狀,笑嘻嘻地朝她走過去,不動聲色地在她臉上搧了幾個耳光︰「你以為你是什麼東西?」
那名宮女立即就不吱聲了,淚水在她臉上無聲地流淌。
武則天一聲不吭地來到佛堂前的椅子上坐下,自己動手解開了頭上高綰的髮髻。她本能地意識到,現在就開始為自己命運的乖戾而哭泣也許還不是時候,她需要冷靜下來,積攢起所有的精力來應付正在降臨到她身上的一切。法明手裡握著一把卡嚓作響的剪刀悄悄地來到她的身後。
「你知道她們為什麼哭嗎?」法明用譏諷的語調向武則天問道。
「她們在追念先帝的恩德。」武則天不卑不亢地答道。
「那你為什麼不哭?」
「我的眼淚早已流乾了。」武則天大聲說道,彷彿要使在場的每一個人都能聽到她的聲音。
「你叫什麼名字?」過了一會兒,法明問道,語調已經平和下來。
她們來到感業寺的當天晚上,寺院裡就發生了一件事。一名宮女在夜裡偷偷跑出寢房,在院中樹林裡的一棵槐樹上吊死了。第二天拂曉,當武則天隨著宮女和尼姑來到佛塔前為先帝焚香時,她的屍體已經被人從樹上取下來,橫放在佛塔前的井欄邊。按照先朝舊例,宮女們入寺為尼一方面是為先帝守節,另一方面,朝廷將她們幽禁在與世隔絕的環境中,也是為了使這些皇帝陛下所寵幸的嬪妃不至於將宮中的秘密洩漏出去。但是,宮女的自殺往往會被當作不願追隨先帝的忤逆之舉,自然法無可綰。尤其是在入寺的第一天就發生這樣的事,更使法明怒不可遏,她下令對屍體鞭笞三百下。負責鞭打的尼姑似乎對此格外賣力,不一會兒,那名宮女的屍體便已血肉模糊,血腥之氣招來了無數的蒼蠅。
一名瑟瑟打抖的宮女緊緊地依偎在武則天的身邊,悄悄問道︰「這裡的尼姑怎麼比宮中的太監還要殘忍?」武則天的回答卻顯得頗為平靜︰「和皇宮中一樣,在這個荒涼的寺院裡,一個人如果不找出點事來做做,一定會發瘋的。」
隨著感業寺庭院裡的桂樹飄散出清新的芳香,夏天很快就過去了。在刻漏和日晷的陰影裡,蟋蟀開始了不安的鳴叫,黑夜隨之漸漸拉長。
宮女們彷彿一株株被寒霜打枯的樹木,在清涼而悠長的鐘聲中靜靜枯萎。她們意氣消沉不施脂粉,甚至臉也懶得洗。上吊自縊的事件在院中時有發生,她們的屍體在院外的草叢中有時一晾就是好幾天。她們中的一些人很快就學會了透過自慰或同性間的相互親昵來獲取快樂,但這無疑加速了她們的沉淪和衰老。
武則天的情形似乎顯得與眾不同。她幾乎每天天不亮就起來,承攬下了寺院裡幾乎全部的雜務︰打掃庭院,去伙房幫著揀菜,給樹木剪枝,照料花圃裡的草木。她的耳畔時常迴響著太監魏安在她臨行前給她的意味深長的忠告︰「當一個人好運來臨的時候,他需要用冷靜、大膽、謙卑和智謀來幫助自己獲取更大的成功,而在逆境之中,他僅僅需要勇敢就足夠了。」
武則天在寺院中默默地勞作,不久就贏得了法明住持和尼姑們的好感,同時也招來了同行宮女的嫉恨、譏諷和嘲笑。隨著時間的推移,宮女們在對她的不滿之中漸漸摻進了一種無端的猜測︰倘若不是上蒼在冥冥之中對她格外顧恤,一定有一種無形的力量在暗中支撐著她。她們的猜測也並非沒有道理,它很快就在第二年的暮春得到了證實。
這天中午,寺院的尼姑和宮女們正在午睡。武則天獨自一人出了寢房,沿著寺院的護牆朝遠處一座廢棄的佛堂走去。她一邊朝前走,一邊不安地回過身來四下裡張望。
一名宮女隔著門簾的流蘇遠遠地窺視著她的一舉一動。她曾經一連幾次看到武則天朝那座廢廟走去。在沉寂的陽光中,她看見武則天在水井旁停下來,吊起一桶水洗了洗臉,隨後她跨過花圃的籬笆,採擷了一把花束。她久久地注視著武則天健美頎長的身影,隨之而起的一個念頭使她不禁兩腮發熱,面色緋紅。接著,宮女出了房門,悄悄地攆上了她。
武則天剛剛走進廟宇的院中,宮女就在身後跟了進來。
「姐姐……」宮女氣喘吁吁地叫了一聲。
武則天回過頭,看見宮女臉上堆滿浮靡的笑容倚在門扉邊。
「你來幹什麼?」武則天問道。
「姐姐趁著午后到廟堂來,一定是在等什麼人吧?」宮女笑嘻嘻地朝她走過來。
武則天後退了一步︰「你想幹什麼?」
宮女淫狎一笑︰「怪不得李氏父子都被你搞得神魂顛倒,姐姐果真貌若天仙……」
「放肆……」武則天怒道。
「姐姐何必認真,咱們寺中都是女人,誰來還不是一樣……妹妹這雙手待會會讓你魂飛魄散的……」
宮女不由分說地朝她湊過來。她的手剛剛碰到武則天的腹部,隨即就像被火燙了一樣縮了回來,同時她的眼睛也驚恐地睜大了。
「姐姐……你懷孕了?」
武則天嫣然一笑。
宮女正想說什麼,一個她所熟悉的聲音在廟堂之內飄然而出︰「院中何人喧嚷?」
「皇上吉祥!」武則天聞聽伏地跪拜。
「皇上?」宮女自語了一聲,她還沒有來得及回過神來,高宗李治在一群侍衛的簇擁下已經出了廟門,朝這邊徐徐走來。
「臣妾不知皇上駕到,罪該萬死……」宮女臉色慘白,渾身顫慄不已。
「大膽賤婦,先皇駕崩,喪期未滿,你竟敢在神廟之中穢辱先帝,拿下!」高宗喝道。
兩名御前侍衛立即挺劍上前。
「姐姐饒命……」宮女用哀求的目光看著武則天。
「事已至此,」武則天平靜地說,「我想救你恐怕也不行了。」
以上摘自本書〈推背圖〉一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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